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嗅探器真的有吗

嗅探器真的有吗〖183(电)0011(溦)5256】随笔
-《今天》121期 -

秦大妈
秦大妈,失其名,亦不知何许人也。幼养自南城陕西巷青楼内,洒扫庭院,侍鸨母起居。年十四,开苞待客。以貌丑,客人少恩顾,恒遭鸨母挞楚。然利口捷给,能谀噱,于是伺人好恶,装痴扮怪,博人一粲,亦有薄名。
年十九,解放军入城。一夜间查抄“八大胡同”,二千年孳孳不息之性服务业竟绝,为人类史上所未有。政府揪斗老鸨,其大恶者刑于市,于是娼、嫖两造无不悚然。又集群妓开班宣教,呼之为“姐妹”,诲其自明:所以为娼者,乃生活所迫、社会万恶云云。秦以善言辞,委小组长职,主姊妹政治学习思想改造。某姊曰:“我性好吃懒做,身无一计之长,不入青楼将何为?”某妹亦言:“我乃离家私奔而为妓也,家人知之大恨,欲赎我出,为我所坚拒。实无人相迫。”秦詈曰“不要脸”。某姊质秦曰:“汝十三岁即欲接客,偷饮不孕汤药,为鸨母暴打,此宁非自愿耶?”秦曰:“那是我觉悟不高。”众姐妹讪笑无已。
后,“姐妹”或入社会做工,或由政府媒妁成婚,皆从良,是所谓“旧社会把人变成鬼,新社会将鬼变成人”者也。秦嫁清洁工人林诚志。诚志居城墙根下,以城墙为壁,搭凑砖席毡板为屋,风雨交侵,一贫如洗,年二十九未娶。建国后征入清洁队,与时传祥编为一组,即俗谓“掏茅房”者也。既婚,始于城南赁屋而居,以秦不孕,抱养一子,名小狗子。
秦为家庭妇女,能缝纫,拙于炊爨,不擅持家。喜群聚,爱哗闹,于人众中发一噱语,哄然皆笑,辄欣然自喜。时政府构造社会,层层直抵于里巷,任闲散妇女为干城,散于闾中,邻里无分老幼贤不肖,尽织于网中。令自上出,迢递通于下,如臂使指,畅行无阻。于是各胡同设“居民委员会”,居委会妇女称“积极分子”,居委会主任、治保委员等月给微薄“补助”。秦初为积极分子,以在“除四害”运动中脱颖而出,任为治保委员。四害者:蝇蚊鼠雀也。秦登屋顶,持铁锅,以擀面杖击之,橐橐而响,惊吓麻雀俾不落。自朝至午,啗窝头小憩,继又击打至日暮,锅为之穿。全城皆然。麻雀终日无所栖息,竟饥疲而死。秦集全胡同堕死麻雀,至街道办事处报喜。后科学家言:雀食害虫,为益鸟。于是去雀增臭虫为四害之一。秦率人案户而内,卷被去褥,掣床板置院中,煮沸汤以浇之,臭虫尽死。领导谓其任事泼辣,深加倚重。
“文革”起,为居委会主任,权倾一时,胡同内数百户俱为其所辖。公安局倚凭“积极分子”掌控各户居民,察人阴私,自吃、喝、拉、撒、睡乃至脑中所思、心中所怨,无不併力侦之,故人又称其为“小脚侦缉队”。“小脚”者,因“积极分子”中犹有缠足者也。
先是,秦大妈有邻名程阿姨,其夫为“历史反革命”,一九五三年遭枪决,遗二女小贞小妹。阿姨无业,于家中揽四邻裁缝漂洗之事,以为生计。二女幼,食常不饱腹。大妈广交游,屡为阿姨绍介客户,阿姨感念不已。及小贞长成,有美色,小狗子爱之,频传书信,并对面告白,皆为小贞所拒。秦大妈知之,不怿,负气谓狗子曰:“找她干嘛?她爸镇压了,哪配得上咱们工人家庭!”而狗子爱愈甚,常候于道中,蹀躞纠缠;夜则踰垣蹬屋而窥之,或投以石,或拟鸡鸣猫叫春。程家不堪其扰,阿姨乃稍稍言于大妈:“孩子还小,精力在学习。”程夫旧为高级警官,大妈为妓,深心实自卑下且有所惧恨,是以闻阿姨婉拒,以为轻己,遂大惭恚,曰:“新社会了,恋爱自由,我管不了,你也管不了!”由是深相怨望。
至六六年“红八月”,中学红卫兵来至派出所,询“黑五类”状况,大妈乃告以本胡同中唯一遭“镇压”者即程家。于是红卫兵抄程家,启箱箧,发夫妇合影一张:阿姨烫发着旗袍,其夫则服警官衣冠。红卫兵大愤,跪阿姨于合影前,使唾之,并呼“死了活该”。阿姨唾且呼,再,至三,涕泣不能发口。红卫兵益怒,以皮带、棍棒、铁钎笞之,肉烂露骨。又见小贞着家居便裙,谓为“四旧”“资产阶级生活方式”,争撕扯之,裙裂裸下体,肤如凝脂,皮带挞之辄红,遂聚殴不止。狗子闻程家被抄,亟奔来,觇视小贞惨况,心如锥刺,乃伏小贞身上以翼之。红卫兵捽狗子于地,蹴踏蹂躏。狗子怒,跃起与博,人多不敌,遂入屋持菜刀,左右挥之,伤一人臂。于是大哗,红卫兵高呼“阶级报复”,血脉贲张,叱咤喧腾,群起与狗子战。
有人走报派出所。秦大妈以不欲使程家知己与红卫兵通,故淹留所内,方与女警闲话。闻报,亦随警察去。至,则见狗子体无完肤,血肉模糊,气已绝。大妈跌坐地下,大恸而哭。剟红卫兵足,为子索命。红卫兵踢之。大妈俯身啮其踝。警察排解之。
大妈爱其子殊甚,至八岁,尚夜夜为濯足;洗漱饮食皆侍于炕上,使足不沾地;不为穿衣套袜,则狗子不自能。故虽家贫,狗子身材硕壮,喜摔跤练武,学有师承,而不会家务。年十五,其生父母尝欲一见,大妈忧惧惶恐,匿狗子于乡下。狗子谓之曰:“世上只有您是我亲妈。”大妈为之零涕。
今狗子横死,大妈悲不自胜,日至派出所,求缉凶抵命。警察虽悯之,亦无能为也。天下方乱,纲纪崩坏,京师一阅月死人千数,皆如金风扫黄叶,零落无踪。遂不了了之。大妈又思狗子之亡,实亡于爱其所爱;而程家之祸,乃由己爱子深切、私心忌恨所致也。于是肝肠寸断,痛悔不欲生,系索于梁上,延颈索中,一踏足而椅凳翻,身悬半空。有顷,诚志排闼入内,大惊,急解索置床上,良久方苏。夫妻抱头嚎哭。
程氏母女以为微狗子,则己必死;狗子为救己竟以身殉,有再生之恩。乃感激涕零,没齿不能忘。程阿姨为狗子制绿军装一套,自持巾拭净其尸,衣以军装,扑地哀哭。小贞以“爸”“妈”呼诚志夫妇,晨昏必至其家,问温凉,为炊食浣裳。后小贞插队之雁北,则小妹继之,亲如家人。
秦大妈身形伛偻,不复谈笑。为主任,虽俨然其事,而暗行便宜,与前判若两人。里党中“黑五类”者,多得其翼护。小贞自雁北回,匿家不欲归,而户籍监察甚严,警察常携“积极分子”于夜半突入民宅“查户口”,有插队不返者,辄强遣之去。大妈每得消息,必泄之,使小贞等走避。他相类者多有。
久之,派出所亦有所闻,免主任职,以靳婶儿代之。大妈怏怏不乐。居无何,蜚语传于闾里间,谓大妈曾为妓。又传言小贞十五岁即与狗子私,尝坠胎。大妈闻之大愤,质于靳婶,靳婶佯不知。又诉于派出所,警察曰:“此邻里纠纷,民警无权干涉。小贞在,可自问之。”大妈曰:“骂我为妓,是何居心?”警察曰:“汝固非娼家耶?言事实而已,何骂之有?”大妈瞠目无言,心寒如冰结。
归如程家,与程阿姨言之,泪下如雨。阿姨百般劝慰。大妈泣诉:“昔汝家之祸,实由我致之也。愧悔煎心,无颜面告。思欲秉良心以行事,又不称上峰意,弃我如敝履。故人之得失损益,皆自作之,而自受之,复何言哉!”阿姨曰:“往矣,勿再言。况我久已知情。”大妈惊问缘由。曰靳婶私告之,又小贞坠胎云云,亦自靳婶出。大妈捶床切齿而骂。
后小贞以病退返京,由诚志荐,亦入清洁队,为清扫工。文革终,考入大学。小妹亦进大学,在天津。阿姨憔悴一生,晚年幸得平安。小贞小妹月工资皆不足二十元,而月各奉诚志夫妇五元。大妈患风痹,不良于行,二女亲侍汤药,为濯洗发肤,购轮椅,时时扶轮出行。
七九年,诚志无疾而终。越明年,大妈二度中风,亦卒。程氏母女葬之。
秦大妈殁后,中国第三产业兴,而性服务业亦兴矣。谣曰:辛辛苦苦几十年,一夜回到解放前。
美人传之唐小玢
唐小玢,幼多病,四岁犹不能行。善仿鸡啼,偶一鸣,辄四邻所畜鸡莫不争啼之,与相竞声。年七岁,健如常人,攀爬跳踉或过之。舅左氏常携小玢游,伺无人,使小玢弄其阳具,又褪小玢裙裾,亵之。小玢惧,屡欲拒之。舅忿辞厉色,胁毋告人。故他人莫有知之者。而小玢居家,常于桌下独坐,或匿于床底,久唤不出,家人颇怪之。
年十八,入大学。黛眉美目,丰颐硕乳。其为人也,豪迈不羁,特立异行,倾一校之男生。法律系池京生者,善娱谑,多智巧,欲探小玢究底,乃谓之曰:“汝素称开放,敢裸泳乎?”小玢曰:“胡为不敢?”曰:“赌五十块钱,可乎?”答曰:“可。”京生遂邀新闻系齐祥、中文系李大立、法律系许剑同往为中人,皆男生也。至八一湖,小玢命四人背其面,自解去衣带,入水中后,方任意观之。游十分钟,登岸,振衣揽发。众壮其所为,京生遂输五十元。当是时也,五十元为“四级工”一月之薪给,其值匪小。京生心有不甘,复谓小玢曰:“我敢裸身骑车过海淀镇,你赌不赌?”小玢曰:“赌就赌。”仍以五十为注,邀许剑等,迨日暮,群集海淀镇东口。京生褪其衣尽,其下体已以墨涂画为三角状,俨若著内裤者也,众皆大笑。京生使齐祥李大立又各骑一车,左右翼之,三人并骑而过海淀镇。小玢笑而可之,如约。
小玢多才伎,雅善歌舞。入校戏剧社,于某剧中饰为女主角。该剧终时,男女主角作拥吻状,灯暗,落幕。某次排练至此,小玢内感乎心,呜咽坠泪,抚男主角颊,送喙于前。时池京生掌灯光,一搇而灭,台上遽暗。导演坐台下鼓掌而呼曰:“演得好!演得好!”京生忽动顽念,再一搇之,灯复明,追光如炬,照见二人熊抱蛇缠,犹酣吻焉。众大哗。
小玢固有男友小季,二人自中学爱恋,情笃好,而不相羁繫。小玢小季尝共男女十人杂宿,一夜间数易其偶,人以为乱,小玢辩之曰:“既非相迫,何乱之有?”故小玢入大学后,虽多蜚语,小季闻之而不怪。后小季如西藏居焉。
迨毕业,配小玢至国家部委,辞不就,请入藏,与小季婚。一时轰动,人皆称奇。既婚,仍频与人私。拉萨有栾青者,仪容端严,博洽有才具,最为小玢所爱。其妻亦知之,尝于众中批小玢面,詈骂罔极。某夜,小玢栾青同宿于旅舍中,睡方酣,栾妻弟率三四莽汉持枪突入,妻弟以枪刺揭去衾被,栾青觳觫于床,而小玢无惧色。由是名大噪,咸称其勇。
北京友人张亦理游拉萨,遇小玢。二人故为君子交,小玢与语,大悦,遂邀其至家,时夫小季方出差返京。小玢为治具,烹肴馔,与共宴饮。酒酣,熄电灯,燃红烛十数支,遍插桌几床笫之间,又开音响,播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。于是牵亦理手,引至床前,备尽欢好。翌日,又邀亦理夜至。饭罢,乃嘱亦理刷牙。时居处简陋,洗漱皆在室外,亦理才出,忽有二人踅来,问曰:“你是来找小玢的吗?”亦理曰:“是。”问:“北京来的?”答:“是。”又问:“你认识小季吗?”答曰:“认识。”二人亦不再言,目亦理有顷,乃去。盖此二人者,小季友也,以小玢淫乱,颇为小季羞,故尽己之所能,俾少抑之也。亦理大惭,归告小玢“有急事”,遽辞而去,不复见。
闺蜜李花向与小玢善,尝对饮,因问曰:“你这么喜欢男人,是性欲特强不能满足吗?”小玢不怿,曰:“俗人们都这么说我,你怎么也这样想?我对性其实很一般,你说你常在性爱中体验到乐极欲死、飘飘欲仙的感觉,我从来没有。”李花大惑,又问:“那为什么?”小玢曰:“我是享受和迷恋那种气氛:烛光、音乐、鲜花、人与人的零距离接触。男人一旦进入我的身体,我就感觉人和人之间实在是太美好了!你不觉得这种人际关系比其他的,比如金钱和利益关系、上下级关系、拉帮结派之类,要纯洁得多吗?”李花讶之,叹曰:“真没想到你这么浪漫!”又问:“你小时候缺爱吗?是不是受过什么创伤?”小玢曰:“不知道。”
在藏三年,将调回京。某日,与人同车出,欲之某藏族村落考察。其所经之山路也,藏人向有忌讳,禁女人行过。小玢有胆力,无所惧,而同行三人皆汉男子,亦不以为意。及行,山崩,路为之塞。小玢等下车步之,行未半,有石自山上坠下,中小玢头。石大才如卵,以所击为命穴,竟毙之。时年二十有五。闻者无不坠泪。
奇人蒋重阳
蒋重阳,生于延安,建国后随父母迁居北京,入育才小学。育才乃干部子弟学校,学生虽幼,惯以父母官职相高下。同窗中既多将军、部长之后,以重阳父为党内文人,资浅而官微,甚卑之。又重阳幼养自陕北农家,貌土而口音浊重,恒遭嗤笑。曾于夜中自寝室斥出,键扉拒入内,重阳徘徊无所归,不得已栖树上,同学因噱其为“鸟人”。重阳大恨,思有以报复。时育才校园广大,古木森森,有劈柴场,积薪万斤。重阳伺夜无人,燃之,火大炽。幸消防车来之速,未成灾害。公安排查火因,无所得。重阳窃喜。一日,校长呼重阳来,私谓之曰:“吾固知纵火者为汝耳!今不举之。汝年尚少,此生不可二过也。”重阳涕泣以谢。
十岁,父母仳离,又均各成家。重阳为父所养,后母待其甚苛。久之不能忍,遂投生母家。生母亦已婚,其夫故有六子,亦不容于重阳,每诟詈使去。时当盛夏,重阳遂夜宿于大礼堂石阶上。继父为显宦,居所在机关大院内,院内有警卫班。每晨昧爽时,警卫班即于阶前练武,重阳因不得眠,遂起而同练,自是知擒拿之术。
十四岁,在技校为学生,竟被打为“右倾分子”,下农村改造。值国中饥馑,野有饿殍。重阳以小故,被囚于猪圈内,与豕相争食。村中有老媪过圈前,见重阳瘦骨嶙峋、颜面皆绿,乃吐口中之哺哺之,重阳因以得活。
重阳父亦成右派,流配新疆石河子。年十八,往依其父,为团场职工。当是时也,重阳出落成人,风流倜傥,姿容丰美,女职工以其肖明星赵丹,遂呼之为“小赵丹”。重阳有勇力,多智黠。夏入山中捣狼穴,击狼致昏,钳其口,缚之舁归。售与武威、天水等地动物园,匹可二百元。或屠之,取其皮,其法为:置狼身于四脚条凳上,四肢各以铁丝缚凳腿,燃煤炙铁熨斗,至其尖烧红,揭狼尾,以熨斗尖插狼尻中,狼毛倏然毕立,然后杀之,剥其革。以此革所鞣之狼皮敷床榻,人卧其上,有不速客至,辄毛歘歘动也。团场人因以奇重阳。
文革起,以“现行反革命罪”,遭全疆通缉。重阳剃去双眉,蹬自行车自石河子如乌鲁木齐,偷扒火车,辗转潜出新疆,抵西安。见西安城墙有门洞,高广聊避风雨,遂夜宿于此。讵料四门之洞皆为丐帮所据,重阳夜半睡正酣,帮头以棒捣其腹,欲逐之。重阳怒,目眦俱裂,夺棒殴之,力大不能制,帮头哀求乞命。由是,重阳俨若太上皇,帮头日进以佳肴蔬果,殷勤侍奉,四门之丐皆凭其调度。
一九七八年,父平反,回京。后一年,重阳亦返京,得父之助,为杂志编辑。自云曾入秦岭,遇高僧,授数术,能相人。行止渐不入于俗。弟登高以重阳受苦最多,甚亲爱之,除夕,冒雪赍厚礼至其家,欲与守岁。扣门不开,呼之再三,重阳始自内应曰:“我明年有大灾,须于今夜以术禳之。方裸身,伏床下,以花椒、枸杞、大黄、韭菜花、芝麻、辣椒等所调之禳灾方剂敷背上。若人见,明年死矣!”登高大愤而去,以重阳寡情不欲见、故弄玄虚欺己,切齿对人言之。或曰:“此方剂,毋乃东来顺之调料乎?噫!尔兄明年将变羊也,其味膻,故下料猛。”
后乘桴浮于海,辗转至美国。以堪舆之术,名动北美华人间,唐人街侨民视之若神明。九十年代末,复返北京。
余友老八,蓄藏獒二十余条,视若家人。二〇〇五年元月,与余饮于国际俱乐部雪茄吧,遇重阳。二人固不相识。重阳视老八良久,从容谓之曰:“汝之犬,年后将相续死。”老八愀然变色,汗涔涔下。余让之曰:“老八无后,犬即其子也,何遽言死?且今元月,年已过。”重阳曰:“我所谓年者,旧历年也。”遂不再言。迨旧历春节甫过,果有一犬亡。老八恸,谓尝有人欲以一百二十万购此犬,以己非狗贩,不售,今竟如重阳所言。亟请重阳有以教之。重阳命其图狗场形势,观之,谓狗舍之位凶,宜移置之。老八有难色,曰:“天寒地冻,破土不易,且村中农民畏寒,不出工。需待回春时。”重阳又不言。迁延数日,继死二犬。老八大惧,邀重阳至昌平山上狗场。重阳命其于场中竖长杆,集白球串之成链,挂杆头。又以白粉调浆,于狗舍墙上画圈。并指划狗舍吉位,嘱开冻后速筑新址。嗣后,藏獒遂安。迨新狗舍建成,益盛。
冯小刚迁新居,招友人来酌焉。有友亦邀重阳。小刚妻徐帆闻之,且喜且惧,曰:“他来了,让咱们拆门堵窗户怎么办?房子可是新装修的。”其信重阳者,率皆类此。
重阳自诞于世即陷困厄中,有亲难养,养于农妇手;迨天下初定,父母从龙得贵,方锦绣少年时,又遭家变,以致亲不能亲,子不能子,失双亲爱也。有弟与妹,却如飘萍之寄于流水,易散难聚,殊少骨肉相依之至情,失手足爱也。及长,祸患加身,流离颠沛,欲蹑迹于人群,而人恶于狼,争相抅陷无已时,失人间爱也。呜呼!诸爱尽失,其情何可言之哉?故其行或有乖悖舛杂之迹,人多诟病之,而不知其所由来也。尝自测其运,谓耳顺之年有桃花,命丕变,大吉。时人闻之,皆掩口窃笑。
年六十,术益精。某日赴友邀宴,有白娅琼者,年三十余,额秀颐丰,花明雪艳,仪态端娴,有脱俗之质。友请重阳为其批八字。重阳既案其生辰,惊曰:“异哉!汝有牢狱之灾耳!”举座皆哂之,以为谬。友曰:“大师故作惊人之语耳!言娅琼红颜薄命或微中,至谓牢狱云云,何差之远也!”重阳曰:“此其命中所有,岂我能加之者乎?”娅琼笑而不言,归,谓其母曰:“重阳真神人也!断我有牢狱之灾。”母亦奇之。先是,娅琼曾经商,以钱税往来故,触罪,入狱年余。而宴中人莫有知之者,与相交游,但觉词温气雅,大家闺秀,与牢狱云者殊不相干,故皆不信重阳之言。
自是,娅琼重重阳为人,以为可以托之者,凡郁结烦愁之情,无不倾心告诉。重阳则为之剖丝解絷,循循开释。重阳病,娅琼侍药床前,四昼夜目不交睫,形容瘦损。及瘥,性情乖戾,猜疑多忌,常无端詈骂娅琼。娅琼俯身下气,不辩一语。重阳富有赀财,然性悭,与前妻有一子,按律当赡养,恒迁延弗予,以至诉讼缠身。娅琼代偿之,且善其前妻与子,礼尚往来,和乐如家人。重阳心硬如铁,娅琼以爱感之,终化为绕指柔,乃喟然叹曰:“我六十遇桃花,非卿而谁何?”娅琼故曰:“此尔命中所有,岂我能加之者乎?”重阳大笑。
于是以其房产一予爱子,一赠娅琼之母,携娅琼忽然不见。友朋遍觅无着,皆诧怪之,或谓重阳素喜豹隐,神怪其行以邀誉于世也,久之自出。然至今十年矣,京师繁华益盛,而重阳娅琼之踪渺然。闻已入终南山中,屏迹于人间世。
甄大头小史
甄祥,小字“大头”。北城德胜门人也。头大如瓮,因有此号。八十年代高中毕业,入首汽为出租车司机。口才辩给,巧舌如簧,为同侪所称赏。
尝自机场载一日本客,客生于满洲,母坟冢在卢沟桥,数十年未至,今欲往寻而祭之。大头驱车道上,与客辩,褒其心而弹其行,述生死轮回之奥义,析古今邅变之至理,口中雌黄,妄言泉涌。客始怒,行未半,意乃解,不觉而悦,遂尽弃初念,依大头言,回车往八达岭,与同游长城古迹,指点塞上烽燧。所携“和果子”等,本为祭母之用,亦以当土产,遗赠大头。其说人之术,如巫如蛊,一至于此也。
某日,遇客人马小铭。小铭本业报纸编辑,甫辞职下海,与友六七子建通达贸易公司,在燕京饭店。小铭喜言谈,自负才高,视甄大头貌憨,悦之,因问年岁、驾龄及包车月金多少。大头一一答之。至燕京饭店,小铭嘱大头候焉,遂下车。入办公室,谓众人曰:“我刚包了一辆出租车,皇冠的。”众皆称善。或问:“司机怎么样?”小铭曰:“还行,一傻逼。”公司遂与大头签包车合同。
当是时也,知识分子下海将衍而成风。通达公司数子率皆诗人、记者、作家之属,既无经商之智技,又形容猥獕,或目茫茫而架镜,或发飘飘以蔽肩,有名士脱逸之气,无“大款”重厚之尊。游走于商界中,常为人所轻之。众亦自知,乃谋良策。小铭曰:“甄大头身高体胖,穿西装,有派头,咱们当中他才像老板,可让他撑门面。”众以为然。王吉自请曰:“我假装给他当跟包的。”小铭曰:“你不行,头发比女人还长,又不洗,像找抽的。”王吉怏怏而退。自是,大头常充老板,众左右相拥,侍如仆从。故公司往来接洽,大头多所闻知。
小铭素好歌吹,常夜出观演,皆命大头以车载之。大头不敢抗,而内不怿。王吉阴谓之曰:“小铭雇你的时候,管你叫傻逼。”大头大恚,由是銜之。
公司日常所为,无非设宴饮、赍贿礼、驱皇冠车满城奔兢,惶惶然如无头之蝇,而未获毫厘之利。久之,众相怨望,互有攻讦。大头从旁月旦,往往而中,众咸服其论。小铭奇之,赞曰:“别看大头没文化,口才不错嘛!”大头闻之,益怒。
先是,马小铭于采访中,遇昌平农民企业家张志一,乃大言煌煌,颇自炫耀。志一为所惑,遂刻意结交之。及小铭欲下海,询之于志一,志一慨然出资十万,使设通达公司。
既历年余,本金将尽而无所赢利,志一乃悟所托非其人也。于是绝其输给,使自生灭。小铭巧言说之,终无所动。一夕之间,通达公司作鸟兽散。
甄大头重回“首汽”北京饭店车队,而心已逸之,犹鹞之入于云霄,志在昂远,难囿于林木之间也。日日“扫马路”、机场“趴活儿”,无所赖籍,怏怏不乐,遂谋大计。忽忆:在通达公司时,尝宴东北某县国营燃料公司经理,经理谓“有计划内之煤炭,可以计划外之价售之,其间差额颇厚,唯难觅买家”。小铭即遣诗人戈巴往东北寻之。戈巴至大连,忽见海,心荡神邈,连呼“有诗”,卧滩上,得诗四首,遂返。王吉乃自陈其父抗日八年战于华北,门生故吏遍焉,愿亲往,必谐。小铭大喜。王吉遂治装行,北入五台山中,访千年古刹;南临黄河渡口,观万丈飞瀑;抚太行之崖而兴叹,掬汾河之水以濯足;归而核销差旅费。小铭见王吉行乘火车软卧,以为靡费逾规,不准核。王吉大怒,恶言诟詈之。小铭亦怒,捽王吉领,挥拳欲殴。众相解之。而煤炭事遂寝。
于是甄大头遍索家中旧物,果得经理名片一张。乃告假三日,往东北会经理。一经商洽,两造皆宜,欣然而返。然欲觅买家,则茫然不知所在。贸然往企事业用煤单位售之,无不见拒。尝于某单位见有业务通讯簿一册,窃怀之而去。每日出车后,无心载客,乃择一公用电话亭,按通讯簿中所记之电话号码,一一询之。仍不得售,而长途电话费颇昂,妻啧有烦言。大头不悔。
一日,致电河北某地燃料公司,自称东北燃料公司业务员。接者林处长,详询所售煤炭种类、等级、价格等,大头皆能应声而答。林处长遂订煤数千吨,嘱来公司与赵科长签合同。大头大喜,驱车百余公里而至。赵科长迎之,色悦貌和,执礼恭敬。大头窃怪之。签合同毕,赵科长乃问:“你与林处长什么关系呀?”大头遽悟,答曰:“他是我父亲的老战友。”
既售,大头获金二十余万元,款额之巨,乃平生之所未尝想见者也。夙夜不能寐。昧旦即起,取现金十万内囊中,又往河北,欲谒林处长,思有以报之。及晤,林处长仪态峻严,不与语,挥之使去。
大头佯去,而候于公司楼外。迨下班,觑林处长步出楼门,取自行车,骑行而去。大头遂驾车尾于后,踵至其家,暗记于心。
是夜,舍于当地招待所。
翌日,大头携囊而往,正衣冠,扣扉。林处长启门,见大头,大惊,继而怒,问曰:“你怎么知道我家?”大头曰:“您公司的人告诉我的。”又问:“谁告诉你的?”曰:“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”林处长曰:“你想干什么?”大头曰:“我们的工作得到了您的大力支持,我们由衷感谢。我特地从东北赶来,只是想来拜访一下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处长曰:“都是公家的工作,没什么可感谢的。”而色稍稍缓。于是延大头入室。大头坐与语,处长默然,时时视钟表。大头遂以囊置几上,揖辞。处长指囊喝问:“这是什么?”大头曰:“没什么,一点点意思。”处长大怒,曰:“拿走!拿走!”推让再四,终不受,出大头于门外。
大头仍宿招待所。隔夜空其手而访之。林处长但观电视节目,视大头如无物。大头有忍力,颇不自外,见电视中播足球赛,乃侃侃而谈,珍闻趣事,随口而出,处长为之解颐。
自此夜夜临之,竟如家人然。善伺其机,揣其意,言必中听,动静得宜。林处长戒心稍懈,渐与之语。大头固长于言辞者,凡市井民情,述来庄谐并有;海内秘事,靡不耸动听闻。海者,中南海也。处长为之入迷。
某夜,言谈及于儿孙。林处长乃徐徐谓曰:“我的孙子现在迷上了集邮。”大头默然不对,而心中大喜。
明日,至邮局,以十万元悉购珍藏邮票。夜,以报纸覆邮票,卷为筒状,持手中,访林处长家。略谓:“正好出一版新邮票,拿几张给小孩子玩儿。”又告处长:将赴北京出差,即辞行。言罢,遽去。处长送至门限以外。
归,单位以其无故旷工等,重罚之。甄大头遂办“停薪留职”,慷慨以去。
后数年,深结河北林处长,售煤炭无以数计。又自立公司,贩钢材、盘条,走私汽车等,掘金藏宝,私家之富过于昌平张志一。
马小铭闻之,往谒大头,凡三顾,始见。小铭入,大头偃卧。小铭一望而惊曰:“大头!汝何肥硕若是之甚也!”大头不答。小铭又曰:“语云‘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’,其此之谓欤?”大头犹闭目若眠。小铭曰:“囊者,汝不过为我御车而已。不数年,我商海沉舟而重搦笔管,骞穷有逾于昔,而君暴富,何也?”大头遂起,箕踞沙发上,从容谓曰:“夫穷经籍,知礼仪,察究天下大势,洞悉四海风云,捉笔千言,焕然成章,吾孰与子?”小铭曰:“不如我。”大头又曰:“生于深宫之内,上可以见公卿,下与贵胄相交结,呼风唤雨,草偃风从,吾孰若王吉?”小铭曰:“不若吉。”大头曰:“诸君娇子也!而我与昌平农民张志一者流,皆如弃子。娇子非不爱财,指握在咫尺之内,吐纳于唇齿之间,取之可也。若夫流汗浃衣、劳筋乏骨、胁肩谄笑、舐痈吮痔,矻矻以攫金者,非我辈而谁与?适逢天下鼎革之际,时势改易,吾属乘风而起,此所以能富于诸君者也!”小铭默然良久,起谢大头。
又二十余年,甄大头由盛而衰。尝涉房地产业,以与人争地,遭陷,身系囹圄,资财罚没殆尽。出狱后,加盟滴滴专车,复为司机。马小铭屡易职,历报社凡四家,得评“主任编辑”职称,以待退休。王吉逍遥如故,与诸贵公子深相结纳,恃权敛金,腾挪有术,竟大富。
作者:顾晓阳,生于北京,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毕业。在电影杂志任编辑。1987年底赴日本留学。1990年移居美国。出版有长篇小说《洛杉矶蜂鸟》《收费风景区》等。电影《不见不散》编剧(与冯小刚合写)。1995年至1998年在《今天》杂志任编辑、编辑部主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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